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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,陈阿五其实什么也没看见。
    只感觉到一股风扑面而来,腥臭得让人作呕,紧接著右胳膊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    那东西的爪子跟铁钳子一样,攥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,他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。
    剧痛从胳膊上炸开,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嘎巴响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怎么了。
    他手里的铜刀往上砍,砍在那东西身上,跟砍在石头上一样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    那东西吼了一声,爪子一甩,他整个人飞出去。
    等他爬起来的时候,右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    他低头一看,袖子撕烂了,血往下淌,皮肉翻著能看见里头的骨头。
    那东西还要扑过来,就在这时候,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光。
    那光明显不是火摺子的光,跟鬼火一样。
    光从墓道深处照过来。
    光里头站著一个人,穿著破破烂烂的道袍,手里举著什么东西。
    那东西离他已经不到三步远了。
    借著那道光,他看清楚了。
    那东西真长著兽的脑袋,狼的脑袋,嘴往前突著,齜著一排黄牙。
    两只眼睛竖著瞳孔,绿油油的盯著他。
    它看见那道青白色的光,忽然停住了身子。
    那颗狼头转过去,盯著光里的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    光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    陈阿五看清了。
    是个年轻道士,看著也就二十出头,瘦瘦的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    道袍破得不成样子,袖口磨得稀烂,下摆缺了一大块,脚上穿著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。
    可他手里举著的那东西,在黑暗里发著青白色的光。
    像是一面镜子,又像是什么法器。
    年轻道士开口说话。
    “孽障。”
    就两个字。
    那东西忽然往后缩了缩。
    陈阿五看愣了。
    这东西杀了金乙,杀了王九一,杀了王三九,杀人跟撕纸似的,这会儿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年轻道士,居然往后退?
    年轻道士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    那东西喉咙里的吼声变了,从低吼变成呜咽。
    看样子像是在害怕。
    年轻道士举起那发光的物件,往那东西跟前一照。
    青白色的光罩在那东西身上,那东西浑身一抖,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转身就跑。
    它跑得比追他们的时候还快,几下就消失在墓道深处。
    年轻道士收起那发光的物件,墓道里又黑下来。
    陈阿五站在原地,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一样。
    黑暗里传来崔平的声音。
    “阿五!阿五!”
    崔平的声音带著哭腔,从墓道那头传过来。
    他跑出去没多远,听见后头没动静了,又折回来。
    年轻道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火摺子,吹亮后举起来。
    火光照著墓道。
    地上有一滩滩血渍,还有撕碎的衣裳碎片,还有……
    陈阿五不敢细看。
    他往墓道那头看,金乙他们三个都没了,连尸首都没有留下。
    崔平跑过来,一把扶住他。
    “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陈阿五摇摇头,忽然觉得右边胳膊一阵剧痛。
    他低头一看,右胳膊从肩膀往下,袖子撕烂了,血往下淌,顺著手腕滴在地上。
   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东西扯了一下,整条胳膊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大块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    刚才没觉著疼,这会儿一站住,疼得他眼前发黑,差点晕过去。
    年轻道士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胳膊,皱起眉头。
    “得赶紧走,这血味儿会招来东西。”
    陈阿五咬著牙点点头。
    崔平扶著他,三个人往墓道口走。
    走了几步,陈阿五忽然想起来什么,停下脚。
    “东西呢?”
    崔平愣了一下,低头一看,怀里还抱著那一堆金器玉器。
    刚才陈阿五塞给他的,他抱著跑了一路,居然没丟。
    陈阿五鬆了口气。
    金乙死了,王九一死了,王三九死了,要是这些东西也丟了,那他们几个可真就白死了。
    三个人跌跌撞撞走到墓道口,从那堵砖墙的洞里钻出去,顺著那条斜洞往上爬。
    陈阿五一条胳膊使不上劲,崔平在后头托著他,年轻道士在前头拽著他,爬了好一阵才爬到洞口。
    从那条石缝里钻出来,外头月亮已经偏西了,照得山上一片白。
    陈阿五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    崔平蹲在他旁边。
    年轻道士站在洞口边上,往那条石缝里看了半天,然后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,贴在石缝旁边的石头上。
    又摸出个什么物件,在黄纸上按了按。
    陈阿五看不懂,也没力气问。
    贴完黄纸,年轻道士转过身来,走到他跟前,蹲下看他那条胳膊。
    “伤得不轻。”
    陈阿五咬著牙。
    年轻道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药粉倒在陈阿五的伤口上。
    那药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,倒上去火辣辣的疼,疼得陈阿五浑身一哆嗦,差点叫出声来。
    “忍著点。”
    年轻道士把药粉倒完,又从道袍上撕下一块布,给他把伤口包上。
    包的时候,陈阿五看清了他的脸。
    確实年轻,看著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。
   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,眉眼倒是清秀,就是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看惯了生死,对什么都不在乎。
    包完伤口,年轻道士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命算是保住了。”
    陈阿五张了张嘴,想问他是谁,想问那东西是什么,想问那些黄纸管什么用。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问出来的却是另一句。
    “您怎么知道我们在下头?”
    年轻道士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们开那座坟的时候,我就在山上。”
    陈阿五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
    “那东西睡了上千年,让你们吵醒了。”
    年轻道士往那条石缝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我本来不想管,你们自己找死,怪谁?可要是让那东西跑出来,我花费的功夫就白费了。”
    陈阿五听不明白。
    年轻道士也不解释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崔平忽然站起来,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道长!”
    年轻道士停下脚。
    崔平抱著那一堆金器玉器,追上去两步。
    “道长大恩,这些东西,您拿几件?”
    年轻道士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些东西,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。
    “我要真想要,你们先前进墓一件都摸不到。”
    崔平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年轻道士没再理他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    “那道口我封了,以后別再来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走进月光里,破破烂烂的道袍一晃一晃的,很快消失在树影里头。
    陈阿五坐在地上,看著那个方向,半天没动。
    崔平走回来,蹲在他旁边,抱著那些东西,忽然哭起来。
    “金乙,九一,三九。”
    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    陈阿五没哭。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呆愣著看著月亮慢慢往西沉。
    过了好久,他站起来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崔平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    “走?金乙他们。”
    “带不走了。”
    陈阿五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死了三个兄弟。
    崔平抹了一把泪,站起来,扶著他。
    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    第二天晌午,塑州城里来了几个人,上了苍龙山。
    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一天一夜,什么也没找到。
    不管是石缝,还是那些黄纸,连他们挖开的那个坑,也填平了,长满了草,跟从来没动过一样。
    很多年以后,塑州城里还有人说起这件事。
    说那年秋天,苍龙山上闹了邪,有几个后生上山砍柴,半夜听见山里头有怪声,嚇得屁滚尿流跑下来,再也不敢上去。
    说后来有个云游的老道路过,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,贴了一山的符,才把那邪镇压住。
    说那老道临走的时候,跟人讲,那山里埋著个千年的王,王睡著了,別去吵他。
    谁吵醒他,谁就得留下陪他。
    说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听的人听得毛骨悚然。
    可没有人知道,那天晚上真正发生过什么。
    只有陈阿五知道。
    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    那些金器玉器帮他和崔平彻底在塑州城站稳了脚跟。
    自那以后,城里多出了两个大家族。
    一个姓陈,一个姓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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